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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青子衿

来源:   发布时间: 2014年06月12日

  青青子衿

  胡同口,一小女孩,十六七的摸样,长长的睫毛,水汪汪的凤眼,像极了青,我脱口“青……”,小女孩扭身就跑,一条粗粗的辫子在身后左右摆动,如一条青鱼刺溜钻进了胡同。

  记忆恍若一把迅速被打开的折扇,哗啦一下子呈现在眼前,清晰而明朗。

  小时候街上的孩子们入学,大体的年龄规定是八岁,但是完小的老师们掌握的只要满七岁便可以了,因为妈妈在我们街上的完小当老师,不满七岁的堂哥便被照顾入了一年级,尽管那个时候还不兴出示户口本,却因为妈妈在此任教,都知道我的年龄,于是未满六岁的我被学校拒在了门外。

  天知道我那时候怎么是如此的上进,完全不似现在这样的懒惰,哭着闹着非要上学不可。因为家就在学校的对面,上课的时候老师在教室里讲,我趴在门框上看,讲完该练习了,我再飞快地跑回家去写,居然比坐在屋里听课的堂哥写的还要工整。也许爸爸妈妈不忍打击我的热情,于是报名到了县里唯一的一所实验小学,也幸好不兴要户口本,虚报一岁,如愿入了学。

  实验小学在北街,家在西街,走近道要穿过一大片的桑田,还有两边都是深深水坑的坑堰,一个单趟就要几十分钟的时间,一个不满六岁的孩子自己单独走了一年,爸爸妈妈实在不放心,于是二年级的时候,我转学回到了西街完小。就在这里我和青成了好朋友。

  其实青是我隔墙的邻居,一直也认识的。但是我小时候比较封闭,从不主动去找小朋友玩耍,而青也很内向。转学到了青的班级,没想到两个不怎么喜欢交流的孩子却成了好朋友。

  青大我两岁,个子高我一头,我得昂着头说话,才可以对视她那双美丽的凤眼,青留着两条粗粗的辫子,辫梢都到腰际了,走起路来,两条辫子一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,和她一起走路的时候,我总喜欢悄悄地落在后面,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不懂得什么叫欣赏,但是就是觉得好看爱看。

  青的字写得很好看,工整秀气,一个二年级的学生能把字写成这样很不错了,这是我妈妈一直夸奖青的话,青的字看起来像她的辫子,只是没辫子青,可是和辫子一样光滑流畅。妈妈教我们的语文,她经常把青的写字本拆开,分给我们同学一人一页,让我们比着写,然后妈妈会奖励青两个写字本。可有时,我就有小小的不服气,我的字写得也很工整啊,为什么不把我的也分给同学当字帖。这个时候我总会接到妈妈颇有深意的眼神,一次两次,有一天我突然领悟了,妈妈在不露声色地帮助青,却又怕伤了青幼小的心灵。

  青家里没有干活的大男人,爷爷过世的早,唯一的大男人也不知道为啥整天喝的醉醺醺,青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,在那个挣工分分口粮的年代,为了让一家人都能吃饱,青的奶奶和妈妈只能当作壮劳力使,和大男人们一起下地干活,甚至是出河工。青的妈妈是个苦命的女人,青是个懂事的孩子,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,我分明听到了声音里的心痛。

  青放学回家要做饭,如果大人下地回来的早,她就会挎上背筐下坡割草,她家喂着羊,我经常会听到羊温柔的叫声,间或也有醉鬼的谩骂声里羊撕心地惨叫,心揪在一起,不知道哪个可怜的小东西又被踹了几脚。青会隔墙喊我一起去割草,当我急忙拿上镰刀背着筐出来时,青已经微笑着等在胡同口了。把我的空筐背上她肩膀,我拽,别争,你那么小,走得太慢,还不如我自己背俩,口气不容置疑,我放弃,在青面前我总是被照顾的角色。

  田里的草总是疯长,和庄稼争着养分,也没听说过什么除草剂,不然粮食肯定会多收点。一会的功夫,已经一小堆了,装筐,用绳揽上,背到地头的大树下。树荫很密,比一间屋子都大,阳光想把它一丝的毒辣挤进来都很难,坐在老树盘龙错结的根脉,两个小女孩尽自己所知谈论着外面的世界,勾画着未来的向往。我说我想当兵,在外当兵的大爷大娘每次回来,那身军装让我羡慕极了;青说我想当个医生,我一定要会看好多好多的病,青的姥姥、姥爷、爷爷都是病故的;青说我们一起上大学好不好?咱们街上怎么就不出大学生,从你爸爸到现在还没再出现第二个大学生,人家北街东街每年都有,真像他们老人说的我们这里的地方不行吗?可是你的祖上不是还出过贡生吗?你爸爸不也考上了吗?我说青我们一定可以,拉勾,我们俩一起去上大学,两只小小的手勾在一起。或许街坊邻居还有老师们的交谈青记在了心里,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一颗九岁的心好成熟,成熟得有些残忍。

  青在教室的最后一排,下了课,我拿上一只外面有图案的铅笔去跟青换一个原色的,外皮没有图案的原色铅笔一分钱一只,有图案的三分钱一只,青一直不舍得买带图案的铅笔。

  “青,我还没用过那样的呢,想跟你换一只。”

  “你那小脑瓜想什么呢?不换。”

  “换嘛,青……”我央求。

  “好好好,跟你换。”

  青微笑着摇摇头,以她的敏感又如何能看不透小女孩的心思呢,只是以她的善良成全了朋友的善良。

  我和青还有另外几名同学,代表学校去县里参加语文数学竞赛,返回的时候已是夕阳落辉了,路旁的庄稼被刷上同一个颜色,滟在波光里。领队老师推着自行车,同学们围着,一会前面一会后面,叽叽喳喳,惊起田里偷食的麻雀扑棱棱地从耳边掠过,逃一般飞离了视线。我落在后面,偷偷地看着青身后扭来扭去的墨绿,油亮的辫子似一条矫健的青鱼在金色的波浪里搏击,炫示着生命的顽强。

  三年级,我回到了实验小学,不久搬进爸爸在学校分的宿舍,一家人离开了老街。几年后,我以全县第十名的成绩考入了一中,青却入了城镇中学,不是因为成绩,只因为那中学就在我们街上。不敢看妈妈告诉我时的眼色,青是她最喜爱的一个学生,亦不敢想像青背负了多大的压力。中学功课的紧张与忙碌,让一切失去了消息,拿着高考录取通知书,尽管不理想,我还是那么急切的想见到青,想和青一起牵手老树下,回味我们童年的约定。

  青要出嫁了,奶奶说,青没上完初中就辍学了,她奶奶在一次干活中伤了腰,再也不能出力气了,青妈妈自己养活不了一大家子的人。心仿佛被一只手掌使劲地攥住,好疼,青是怎样的一步三回地离开她挚爱的学校,是否想起我们的拉勾,她想做医生的理想呢?那棵老树下,一个小姑娘如何撕心裂肺地哭落她从不在人前流下的泪水,她的大学梦医生梦。

  奶奶说青的对象在乡下,一个养鸡专业户,家庭比较富裕,能帮助青负担太重的家,青最终选择了这条路。我没有去见青,尽管青出嫁的时候我已在他乡求学,尽管这时青就在隔壁。

  胡同口那小女孩,长长的睫毛,水汪汪的凤眼,那么像青,甚至她还梳着现在少有的粗粗的辫子。

  奶奶说,这是青的大女儿,青的男人对青很好。他娶走了我们街上看好的女秀才,如何能不珍惜。青的大女儿在城里上高中,学习不错,想着孩子比青是幸福多了,我知道,那个拉勾的愿望孩子会替妈妈实现的。

  我始终没有去见青,或许一种情感在回忆里才有着原汁原味的美好,我不知道三十年的光阴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青,但是茂密的老树下,那个青青的女孩永远是我一辈子的珍藏,尽管想起时,那感觉会有一份遗憾、心酸和疼痛,其实人生又何尝不是一份一份的遗憾串起,在记忆的抽屉里放下一些不多不少的留恋。

  《济宁日报.今日兖州》

  作者:郭晓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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